封面新闻记者 张奕丹 杨霁月 田雪皎 杨峰
福建武夷山市桐木村，被称为世界红茶发源地。这也是武夷山国家公园核心区最大的行政村，因为红茶正山小种而闻名，“青楼”是村里最显眼的建筑。它们大多是三四层高的大型连排木阁楼，专门用于制作正山小种，因为长年累月的制茶和烟熏，木质青楼在烟熏火燎下已变为黑色。
400多年来，桐木人都在青楼制作传统正山小种。随着袅袅松烟升起，在工人的巧手下，新鲜的青叶在这儿被制成精致的红茶，随后销往海内外各处。
使用马尾松来熏制茶叶，是正山小种最为关键的工艺。烟熏过的茶叶，带有独特的松烟香、桂圆汤味，常喝茶的人能轻易分辨这种口感。
但眼下不少制茶人正担心，这一传承百年古老工艺未来可能会面临断代危机。为了防治松材线虫病害，马尾松受到严格管控。2019年以来，松木及其制品更是被禁止运入位于公园腹地的桐木村。
“我们库存的松木材只够再做一两年传统正山小种。”正山堂是当地最大的茶企，老板江元勋介绍，目前各方面都在努力探索延续这一传承百年制茶工艺的方式。
生在青山下，长在制茶的“青楼”里，如何在保护家园生态的同时，也留住这门老手艺？研发替代品燃料棒是他们目前作出的一种尝试。
武夷山国家公园腹地的桐木村 杨峰摄
担忧
传承400年的烟熏 原料马尾松受限
在江元勋的茶厂附近，坐落着村内最大的青楼之一，这是一座高三层半的连排木楼，每层有10间房，均可用于制茶。它有五六十年的历史，四壁都因烟熏而积累了厚厚的一层灰。他们也把它叫作“老厂”，不少茶叶仍在这儿初制加工。
9月不是做茶的季节，青楼里没什么人影，只有一位工人在制作制茶使用的竹篾。等明年清明茶农采摘了新叶回来，它们就会派上用场。茶农从山上采下的新鲜青叶后，要立刻运来青楼进行加工。萎凋、揉捻、烘焙等一系列流程都在这儿完成。
江元勋 受访者供图
制茶时，马尾松则在青楼底部的火炕中燃烧，持续提供热量，茶坯在干燥的过程中不断吸附松香，形成独特的松烟香味，放置隔年就会出现桂圆汤味，使用这种工艺制作的红茶就是传统工艺的正山小种。
2019年起，为了防治松材线虫疫病，马尾松被禁止运入桐木村。眼下村内的茶农、茶厂，都在使用前些年库存的马尾松制茶。在青楼前的小屋里，还堆放着一批木材，当地人介绍，这是他们所剩不多的部分旧松材了。
松材线虫疫病有松树的“癌症”之称，以松墨天牛等昆虫为媒介，悄无声息地在松木间蔓延，传播极快，一旦染病，树木便会枯黄、病死，若不进行防治，很快松木便会成片死去。
桐木村的青楼 杨峰摄
马尾松是一种常见的经济树种，松墨天牛也分布广泛，这里是松材线虫疫病的易发区。为了防止疫病扩散，守卫国家公园核心区的松木们，2019年起，凡是进入桐木村的人员和车辆都需在外围的哨卡签署告知书，承诺不携带任何松木制品入村。
禁运松木是一种常见且有效的防治手段，但对桐木村的茶农们来说，却意味着失去了做茶的柴火。
“严格意义上来说，传统正山小种必须用马尾松熏制。”正山堂是桐木村最大的茶企，老板江元勋介绍，他们每年仍在使用库存马尾松生产正山小种，但产量逐渐减少，“下降了八成左右”。桐木村村民也都面临着选择：要不要继续做传统正山小种？
探索
研发数代燃料棒 免费供给村民试制茶叶
正山小种曾是桐木村唯一生产的一种茶叶。但自2005年以来，随着“金骏眉”等新工艺茶叶被研发，并获得市场认可，桐木村人也开始制作更多新工艺茶叶，但“金骏眉”“赤甘”等新工艺茶叶并未完全取代烟熏工艺正山小种。
有不少村民还持观望态度。家里还有不少正山小种存货，能维持销售，新工艺茶叶也还卖得不错，“要看看市场什么反应”。也有村民表示，正山小种的烟熏味重，反而没有无烟红茶好卖。
替代品燃料棒
但桐木村村支书王坤武估计，村内正山小种的产量依然占三成左右，对村民的收入有影响。为了延续这门工艺，他们作出尝试。2019年，在当地政府的指导下，他们从没有疫情的光泽县采购了一批松木材，用于维持生产。与此同时，在国家公园和政府的帮助下，他们也开始与福建农林大学的团队合作，开始研制马尾松替代品，并获得了一笔专用资金。
王坤武的办公室里还存放着一些替代品燃料棒。一种呈棕色长条状，用来供热；另一种呈黑色条状，较小一些，为烟熏棒，用于熏制。这些燃料棒由马尾松木锯糠压缩制成，“加上碳粉、松脂、松节油等马尾松天然成分。”制茶时，两者需要配合使用。
研发和推广都并不容易。王坤武介绍，经检测，使用燃料棒加工的茶叶符合食品安全标准，但不少村民反馈，口感差了点儿。
“压缩时会产生热量，松木里面的一些芳香物质酚类、醇类会流失一部分。”王坤武从专家处了解到了这一信息，他也表示，燃料棒经过压缩，外形发生了改变，燃烧剧烈，无法像木材那样持续燃烧，稳定释放香气。
一些库存的旧杂木 杨峰摄
此外，成本也是另外一个重要的因素。王坤武介绍，燃料棒的成本大概比马尾松上升了许多倍。尽管他们免费把燃料棒提供给村民试制茶叶，但如果做出的正山小种口感达不到效果，对村民的茶叶也是一种浪费。
如何使用燃料棒制出正山小种的传统风味，依然是他们目前探索的重点方向。“希望让各家茶农、茶企总结使用效果，找到一个最佳的工艺。”王坤武说，研发团队已根据村民的试用情况，多次改良燃料棒，“外形上调整过，配比成分调整过五六次”。
王坤武介绍，2012年采购的燃料棒棒已基本被村民领回使用，他们也打算继续改进，“虽然还有一些问题，总的来说，在逐步向好的方面发展”。
声音
好茶得益于生态保护 保护和发展都是责任
江元勋也是福建省人大代表，连续数年就正山小种面临的问题提案，寻求解决方案。
2020年，江元勋在福建省十三届人大三次会议上，提出编号为1271的建议。他建议按照2018年以前的规定，允许桐木村村民外购或适度在试验区择伐松木制作正山小种。
福建人大网公开信息显示，2020年，福建省林业局答复，2019年6月，南平市政府办、武夷山国家公园管理局、南平市林业局、武夷山市政府等部门组成联合调研组，对桐木村烟熏小种松材使用问题开展专项调研，并委托福建农林大学专家就松材替代性生物质燃料（以下简称松材替代品）进行试验指导，6月至今共进行了9次替代品实物燃烧试验，4次实物正山小种红茶制作试验，3次茶叶评审，其品质逐步接近松材烟熏正山小种红茶。
工人在茶山除草 杨峰摄
松材调入会增加松材线虫病的传入风险。下一步他们将继续改良替代品工艺和制作技艺，广邀茶企茶农参与试验和评审，听取他们对松材替代品试验的意见建议。同时也会邀请省市茶学专家和红茶制作专家对使用松材替代品制作正山小种的技艺进行试验和总结。
